文/明心心理治療所 楊敦翔所長
「始」拆解來看,是由「女」與「台」所組成。這呼應了「懷胎」的現象學:新生命的起點,是女性以自己的身心作為孕育的空間。在懷胎的十個月裡,母親的身體實實在在地成為了胎兒的整個世界。
在產檢的超音波螢幕前,醫療人員每天見證著無數個「始」的發生。然而,生命的誕生並非始於剪斷臍帶那刻;在懷胎的十個月裡,伴隨螢幕上逐漸清晰的胎兒輪廓,母親的內心正經歷著一場無聲卻劇烈的轉換。作為醫療人員,當我們看見生理成形,也要認識懷胎這件事,對女性主體帶來了什麼樣的心理風暴。
一、從「向外」到「向內」的尋常心理開展
當女性得知懷孕那一刻,她的生命便面臨了第一次「尋常卻深刻」的轉換。
懷孕前,多數的現代女性生活重心是「向外」的(如職場衝刺與社交活躍);但懷孕會強迫將焦點轉向極度的「向內」覺察。她開始敏銳感受身體的變化,甚至經驗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剝奪感與矛盾:原本自由、專屬自己的身體,現在必須讓渡空間給另一個生命。
不過,在這種被剝奪感浮現的潛在條件裡,隨著腹中胎兒的跳動,她也會感受到自己彷彿成為了一個「新世界的中心」。這種「失去部分自我」與「孕育新生命」的極端張力,是每一位母親在孕期都會經歷的心理重組。
溫尼考特(D. W. Winnicott)曾點出這段歷程的核心:當母親在心裡開始想像這個孩子、將他當作一個獨立的「人」來認識時,孩子就已經在心理真實地誕生了。
二、不尋常的心理風暴:超音波牽動的過去、現在與未來
然而,並非所有孕期轉換都平順。當懷胎過程遭遇變數,超音波探頭往往像一台內心時光機,瞬間撕扯著父母的過去、現在與未來。
當數據出現異常,母親極易陷入對「過去」的強烈自責;而在「現在」失控的當下,為抵禦龐大焦慮、面對「未來」災難化的想像,甚至連結到過往創傷記憶,父母往往會啟動強烈的心理防衛機制。
這也讓人聯想到日劇《產科醫鴻鳥》第一集裡,從未產檢的母親矢野夏希。她在歷經險境產下嬰兒後,一開始卻撇過頭不願面對,甚至試圖逃離。在旁人眼中這或許是不負責任的逃避,但在心理學視角裡,這卻是面對極端脆弱時的「防衛機制」。
當面對現實重擊,或想像美好的「未來」即將崩塌時,父母會提早啟動「預期性哀悼」。因為害怕承受失去的痛或無力承擔未知的恐懼,他們防衛性地拉開與胎兒的心理距離。看似冷漠的「不去面對」,其實是因為母親內心已承載不了更多碎裂。而劇中的產科醫師,正是抓住了她「叫了救護車」這個求救信號,看見了那層層防衛下隱藏的力量與情感。
更深層的風暴,則來自過往創傷的勾動。對曾遭遇家內創傷或嚴格性別框架壓迫的女性而言,懷孕再次打破了她的身體界線。當超音波揭曉性別撞擊了她深埋的恐懼時,她面臨的便不再只是孕產焦慮,而是深陷於過去創傷輪迴的恐懼中。
三、剪斷臍帶之後:從共生到分離的現實挑戰
當十個月孕期告一段落,孩子順利誕生、剪斷臍帶那刻,生理懷胎結束,但心裡挑戰將繼續推演。
生產不僅是生理分離,更是心理上從「極度緊密共生」第一次走向「分離個體」的強烈經驗。此時,母親往往面臨巨大失落:除了緊密連結的自然失落,也伴隨著周遭焦點瞬間從「媽媽」轉移到了「寶寶」身上的適應。隨即伴隨而來的是育兒焦慮。這時候,父親(或另一半)的角色無比重要。若母親是嬰兒最重要的環境,父親就是「保護這個環境的環境」。媽媽最需要的不是另一半下指導棋,而是一個能替她擋住外界干涉、穩穩接住她疲憊與崩潰的「心理容器」。
四、結語:沒有嬰兒這回事,只有嬰兒與他的環境
溫尼考特有句著名格言:「世界上沒有嬰兒這回事(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n infant)。」這意味著嬰兒絕對無法單獨存活;只要看到嬰兒,必然會看到正在照顧他的母親(或其主要照顧者),以及支撐著的環境(比如社會氛圍、政府政策)。
這正是我們作為醫療與心理從業人員須具備的知情(Trauma-informed)視角。醫療科技帶來的精準定錨,是家庭最強大的「外在環境」;而心理的探索,則致力成為承接脆弱與創傷的「內在環境」。
為了接住在孕產期經歷劇烈震盪的母親,明心心理治療所除了不定期籌辦《成為媽媽之後》情緒支持團體,我們更期盼透過心理諮商,為來談者撐出一個專屬的內在時空。在這裡,我們陪伴母親、寶寶與整個家庭一同梳理風暴;讓彼此在直面風雨的歷程中,於內心與關係之間搭建起一座穩固的房子——而那裡,將會是「家」誕生與成長的地方。
參考文獻
- 溫尼考特 (D. W. Winnicott) (2009)。給媽媽的貼心書:孩子、家庭和外面的世界 (朱恩伶譯)。心靈工坊。(原著出版於1964年)。
- 土井裕泰、金子文紀 (導演) (2015)。產科醫鴻鳥 (第1集) [電視影集]。TBS電視台。(原著漫畫作者鈴之木祐)
- Winnicott, D. W. (1960). The theory of the parent-infant relationship.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, 41(6), 585–595.

